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四十三章、一纸书

  鸡鸣声起晓光乍破,那雕着游龙戏珠的榻上,至尊无上的天子竟是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叶星怜便知道事情已成,若是箫黔梦醒之后有心查明当年的真相只需悄悄遣派人摸入鲁陂,向他们军中当年经历过那战役的士兵利诱一二,明镜翊与明言的冤屈便能洗刷个干净。
  她幼时也跟在明镜翊身后见过箫黔几回,被他以腰间龙佩哄着喊人,哪怕不是因为这分毫的情谊也算为了了全舅舅与他的交情叶星怜实在不愿意见到另一种情况出现。若是箫黔仍不愿正视摊在他面前的真相,那么他便会日日陷入那魇境之中。
  日日受惊惧之苦,日日心受鞭挞。
  箫黔额间冷汗涔涔,终于挣扎着从梦中醒了过来。叶星怜见状收回神识脚尖轻点便从那檐上纵身飞了下来,这时青石道上走来两人,走在前方的是那丰神彻骨的太子殿下弓着身子匆匆跟在他身后的是箫黔贴身随侍的大太监。
  在她与二人擦肩的那瞬,箫毓前行的脚步一滞,转过头来望向被隐匿阵法掩盖住的叶星怜。
  “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无碍,走吧。”
  少年转身之际轻轻翳动鼻翼,在风中果然闻见了一股往日未曾嗅过的味道。清澈丰润,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闻之宛如置身渺渺雪地之中,而那眼前便是一株凌霜傲雪的梅花。
  他见过那绿衣小婢之后便派人前去珠彻宫问话,那大宫女流华只答因自己身体抱恙便叫了下面的人代为跑腿,但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说出那绿衣小婢的名字。箫毓嘴角轻抿,破天荒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踏入偏殿时,太子殿下便听见自己父皇急促地一声声呼唤着,“毓儿,毓儿。”
  他匆匆赶到榻前跪在地上,伸手握住了箫黔的一只手,顺着那竣立的手向上看去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庞。箫黔另一只手向他招了招,少年便知其心意附了耳朵过去,接着听见箫黔哑声说道,“传玄鹰卫,入鲁陂。”
  少女与箫呈冕视线相对的那一霎险些便以为他能洞破这隐匿阵法,瞧出她的存在,但见他转身离去便又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只是她有些奇怪,若说帝王之气加身在皇子身上多半昭显着下一任天子人选,而在那一瞬这太子殿下身上萦绕着的紫气竟在慢慢消湮。
  不过这深宫里的权谋捭阖应与她都没什么关系,叶星怜脚下御风直接出了宫。到了朱雀大街的一处隐蔽角落,少女解了身上的阵法慢悠悠朝着城南走去。她自是知道按照箫黔眼下情形今日的朝会定然会取消,那么城南叶府的主人自然也会在家中。
  天子急报,免了今日早朝。
  管家老孟正与门童谈及此事,这时却听见自家门上传来清脆的笃笃扣撘之声。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脑中不由思忖往日叶府虽来往者众多,但不知今次来客是谁,竟然拜访得如此之早。
  他干瘦的面颊上浮现一个带着几分矜傲的笑容,上前去,缓缓拉开两扇漆成赤红色的府门。
  来人一席月白长裙,身姿隽挺,面容清艳无方,腰间佩带着一把黑色长剑。老孟先是一愣,在细细琢磨出眼前少女眉目间的熟悉感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嘴角也慢慢耷拉了下来,他手指暗暗颤动,“大,大小姐。”
  “孟管家,许久未见了。”
  叶仲川歇憩在林皎皎院中,正软香在怀却被门童在门外说是有要事禀报,可那童儿又说不清道不明只说有位客人在等。走到转角处,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匆匆穿好的装束,看看是否有何不妥,生怕堕了重臣的威望。
  踏入厅门时叶仲川抬头去看便见一身形欣长的少女背对着他,一头乌发如曜曜鸦羽,微微仰着头,似乎正在看那堂上挂的一幅字。
  清玄明正,乃是当今天子御赐,是其亲笔。
  还未等叶仲川开口,那少女便闻声转过了身子来,一张譬如云间月松上雪的脸庞乍入他的眼中。叶星怜见他一副怔愣惊愕地模样便先开了口,双手拱拳俯身做拜,“叶大人,别来无恙。”
  这一声清泠泠的“叶大人”将叶仲川飞到九霄云外的神又唤了回来,他眉头紧皱走到堂上太师椅里,怒斥之声接着就宣之于口,“叶星怜,经年未见,你这次回来又做什么。”
  “是为我母亲明怀瑟讨要一纸和离书。”
  “哦?”这时孟管家端着一盏茶上前,坐在太师椅里的男子胳膊一抬便接在了手里,摆了摆手让人下去。叶仲川吹开那起起浮浮的君山银针微微啜饮了几口,才将那白玉茶盏置于案上,抬了眼睛锐利的精光直射在叶星怜身上,“当初你们母女离开叶府时,我已将休书给她,今时今日又何来你这样的说法。”
  少女轻轻挪动脚步,便坐在他左手边的下座里。
  她端坐着身子,丝毫不畏怯地对上叶仲川的视线,笑了笑,“那是你休了我母亲的和离书,今日我来要的是她休了你的一纸书。”
  “放肆。”
  那白玉做的精巧茶盏立时砸在了少女的脚边,滚烫的茶水飞溅落在那月白色的裙角处。
  叶星怜豁然起身,手指一弹衣裙上的茶渍便消了个干净。叶仲川眼瞳骤缩,本也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随着少女越走越近他更发觉自己身上有股如负重重山峦的逼仄与威压感。
  少女抬起右手掌心陡然便多了一只毫笔和一张白纸来,她走近,将那毫笔和纸搁在案上,一边说道,“当年你迎娶我母亲时,那十里红妆之七八乃是我舅舅与外祖念你贫寒好心添置,更莫提那几十株名贵的牡丹。由此而言,说您叶大人是赘入明家也不为过。你既贪图妻兄与岳丈在仕途上带来的便利,又厌恶我母亲更不曾对我有半分好颜色。这般忍辱负重,不如今天就断了个一干二净。”
  “请吧,叶大人。”
  随着她话音落下,叶仲川发觉双手竟然自己动了起来,握着那一杆细细的毫笔在白纸上顺畅地写了起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利刃须臾哪里有磋磨诛心来得残忍也叫人畅意。这个道理是叶星怜在那御书房的屋顶上所顿悟的,对付叶仲川这样的人,若用剑便是折辱了它,曲折沟壑嶙峋的心肺只配这样的手段。
  “叶星怜,你在做什么。”
  少女闻言挑了挑眉,转过身来见到了从厅外急急提着裙角赶来的锦衣少女。正是她的庶妹,如今叶府唯一的千金小姐。她身后跟着一面容秀美的妇人,身着正红色,生生又将她的清丽减灭了几分。
  叶星怜翘起嘴角,笑着说道,“二位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