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五十七章、观海潮

  因沈云谒来寻过观海潮多次,自然也知晓这明见台的规矩。
  看似平静的碧色水泽之上其实被观海潮设下了严密的阵法,修为低的人根本无法通过,因此观海潮便也借此挡下了许多追逐他的狂蜂浪蝶。
  青衫男子朝那小童点点头,他便躬身回以一笑接着转身消失在了山头上。沈云谒轻轻摆动衣袖,接着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掌心大小的袖珍琴,不到片刻,琴身逐渐放大显现出模样,正是那张广寒仙。男子席地而坐,指尖轻弹顿有冷肃的琴声乍地而起,那七根弦上被纤长手指拨弄出的颤动竟被无形放大,如水面波纹一样朝碧色水泽上叠荡开来。
  空中传来阵阵清脆的哔哱之声。
  叶星怜仔细一看发现那琴声将水泽上的无形阵法一一破解,它碎裂了开来才会有那样的动静。
  片刻后沈云谒摁住琴弦停了动作,接着站起身来将长琴在手中微一翻转,它便化做了先前那袖珍的模样。男子手心一翻,又将广寒仙收回了袖中,他侧过头来笑着朝叶星怜说道,“阵法已经被我破开,前面就是明见台。阿怜,走吧。”
  “嗯。”
  两人脚尖一点便从那峰头飞起,直直落在了那碧色水泽上。随着他们一步步踩在水面上,顿时水下有许多墨背红色鲤鱼围了过来,凑在叶星怜与沈云谒的脚边。等两人走到那巨莲边上,凌空一跃便飞身落在了那阁楼庭院前,这时空中悠悠飞来一只白色的蝴蝶,它围绕着二人飞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沈云谒的肩头上。
  它振了振雪白的蝶翼,口器中居然发出人声来,“青行,阵法一破我便知晓是你来了,我在一眸亭等你。”
  嗓音低沉,那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
  叶星怜转念一想便知晓那应该是属于观海潮的声音,白色蝴蝶悠悠飞了几圈之后带着两人往院子里走。在一片无垠的昙花花海中建造着一座木亭,四面挂着白色的绣帘,亭子的牌匾上写着“一眸”二字,这应当就是那蝴蝶所说的一眸亭。
  少女朝里看去,果然见那亭中坐着一雪衣男子,一头乌发以一只玉簪簪在脑后。他身前放置着一长长的茶案,案上是一套素白的茶具,而男子手里正握着一只精巧的茶盏细细品尝。听见二人的脚步声,男子便放下茶盏侧过头来朝沈云谒二人笑了笑,虽身为道士他容颜却妖娆绮丽,展眉舒颜间动人心弦。
  只是这靡颜腻理之中,却少了几分生气,看上去如一幅绝世画作般令人只可远观。
  观海潮说道,“二位,亭里请。”
  亭下绵延水泽与碧空相接,远处的山峦、楼阁在碧波之上交相辉映,空阔无际。水面明净,苍翠的山色倒映在其中,那片片碧绿的荷叶随风摇曳。
  沈云谒闻言笑着点头应和,坐在了观海潮对面,而叶星怜则选择了坐在他的一侧。她眼尖的发现那观海潮的肩上也停了一只白蝴蝶,只是体型比先前为他们引路的那只要大上一些。雪衣男子又提起茶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清茶,满了大半之后才一一地推到了他们面前。先是叶星怜,他的目光在少女发间的那枚解语簪上流连了片刻,然后微微勾了嘴角将另一杯推到了沈云谒手边。
  “不知道,青行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观海潮轻轻拿起自己的那茶盏在指间把玩,“据我所知,庞山试剑之日已近。你负责此事不在青云剑宗内规划章程,怎的此时反而跑来我明见台来了。”
  “这次并不是我找你,而是这位。”
  沈云谒眼神轻柔地落在身旁少女的身上,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着观海潮说道,“这是本宗小离湖楼剑君前些年收的弟子,也是我师妹。便是她,受了人所托有事要寻你。”
  雪衣男子闻言,视线便落在了那白衣少女身上。
  虽双眼之上蒙了层白纱,但仍可窥其容貌之出色。气质清冷,宛如山巅雪峰尖上的一轮皎皎皓月。接着观海潮便见那少女从腰间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物,莲身重重,釉色鲜红。男子虽面上表情不变,但叶星怜却在白纱带后瞧见了他那只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雪白的手背上条条青筋亘起。
  “观道君,我受人所托将此物交予你。”少女心中默默回想当时妙眼菩提将这只莲海燃情炉交给自己时,脑海里乍然浮现的一行咒语,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摁住了那香炉的一片莲瓣,嘴角微微上扬地说道,“不过,归还之前还需要完成一件事。”
  她心下默念那咒语,那根手指指尖便溢出了一丝精纯灵力。那灵力像是有自己的神识一般缓缓渗入了那莲状香炉里,那一霎整座亭子里逸散出一股蓬然莲香来,不似平常那般的清香雅致而是张扬的热烈的,到最后又化为悠长怅然的苦涩气味。
  这就是留在莲海燃情炉里的最后一丝情丝,也是万里红鬓自己的一缕情丝。
  观海潮握着茶盏的手渐渐松开,面上依然是那幅无双而疏离的模样。叶星怜觉得万里红鬓想追寻的答案其实已经在见到那白衣琴师之时就得到了,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决定留在那幅千水江山图里。她允诺之事已经完成,于是叶星怜以手指将那只莲海燃情炉推到了雪衣男子那边,“观道君。”
  “此物乃是梵音妙舟至宝,多年前被一妖邪窃走。如今回归本位,真是多谢小道友。”
  雪衣男子将那香炉放入袖中,语气是有礼的但却藏不住那里面的冷淡。他接着朝沈云谒瞧了一眼,正暗暗观察的男子便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朝少女笑了笑,“阿怜,我有些事要与观道君细说。明见台风景不错,那片月光佛昙所成的花海尤其漂亮,你不妨四处走走。”
  叶星怜能看懂他眼中暗含之意,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这时一只小些的白色蝴蝶从观海潮肩头上的那只白蝶中幻化了出来,悠悠飞到少女眼前似是要为她引路,一人一蝶沿着小径朝着那白色的无垠花海走去。
  观海潮的眼神久久地落在少女身上,片刻之后才转头对上了对面沈云谒那深邃的一双眼。他眉头一挑,嘴边浮现出难得的笑意来,“怎么,青行见我多瞧两眼便开始吃味了。”
  “你倒是难得如此八卦,特意支开我师妹难道就是为了此事。”
  雪衣男子闻言摇摇头笑着啧叹,“只是这么些年来,鲜少见此情景而已。况且,你那师妹头上簪的可是解语簪。以心血浇灌才可生出解语花来,只要呼唤便是万里也能奔赴而来。你这般用心,便只是‘师妹’这么简单?”
  正如他而言,那粉簪需得以心头血浇灌才能生长出簇簇解语花来。血契相连,沈云谒小臂上便因此留下了那粉色的一粒痣,当那粉痣发烫之时他便能当即知晓是叶星怜有事呼唤于他。
  青衫男子一手支着脑袋,微微侧过头去,眼神细细地落在立在那雪白花海里的少女身上,他轻轻喃道,“我惊奇这情感之时,才发现它已经驻扎于心了。那时她在万疆鬼域传音信求助于我,说是要寻一阵法克制旁人。我闻言便翻了典籍寻那阵法,若只是这样,其实也可说做不过是同门之间的情谊而已。等她问我可否需要捎带何物时,我不多想便说出了先前她提及过的桐花。等那回信传了过去,我才惊悸自己将她说过的琐碎之事都牢牢地记住了,也才发觉自己心底隐蔽的心意。”
  “世间感情大多如此。你若细细追寻它的根源未必就能一一地仔细地道来。它就像一缕一缕细丝,日久天长地缠作一股韧线,等你自己回视之时,才会发现原来已经被那团团丝线围困其中。若你问我为何如此,我倒是想起阿怜很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来。”
  “只不过,我心如此而已。”
  沈云谒说完终于收了视线,他脸上带笑,向来疏朗俊隽的面庞上是令人醉心的温润澄澈。男子见自己挚友眼中一片黯然,又想起了先前叶星怜与他提过的事便挽了一边衣袖为观海潮的茶盏里倒上了一杯清茶,而后缓缓推了过去。
  “从你先前的神色所观,那莲海燃情炉分明是那与你对坐化形的莲妖所窃。我不知你与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只是感情便如这茶,你以为竭尽之时又怎知没有续上的机会。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们所修的,便是胸腔之内一颗滚烫之心而已。若心都难持,背道而为,挚友你便真的认为做到了你所期待的‘明见’吗。”
  那霎观海潮脸上疏离生冷的表情终于龟裂了去,他苦笑一声将面前那盏茶一饮而尽。他低伏在茶案上,单薄峻立的两片肩胛骨像是要突破那如雪一般的衣裳化作遮天的蝶翼,观海潮突地“哈”了一声,抬起一双微红的眼来看着对面的青衫男子缓缓说道,“青行,你若有心留意便会发现有生界之内越来越多的修士修为滞留,境界难提。这,便是那故事的起因。”
  那月光佛昙因被照顾得很好,瓣片舒展丰润,皎洁如月。置身其中便觉得灵台清明通体舒畅,叶星怜看了许久觉得有些无趣,便蹲下身子来手指轻轻拨弄着其中一朵昙花的花瓣。这时一片青翠的衣角突地落在她眼底,少女缓缓抬起脸来,见身前男子的脸上一股莫测的神色,眼底是暗潭一般的深邃,她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
  “师兄和观道君谈完了。”
  “是。”沈云谒唇角的弧度松弛了些,“事情办完,我们这便回青云吧。”
  叶星怜的视线越过男子的肩膀看着那雪衣男子,他在那亭中站着正瞧向这处。脸上神色黯然,全然没有先前那如画一般的疏离感,简直可以用失魂落魄四字来形容。叶星怜不知他们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竟变成了眼下这幅情形。
  一眸亭,一双眼眸看不尽世间道法自然,一双眼眸也容纳不下两行浊泪。
  这位观道君确实有大智慧,天赋卓绝。
  月光佛昙有遏制心魔之效,他只是鲜少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去看一看自己,叶星怜终于收回视线朝沈云谒点了点头。
  天道无常,但若从指缝里流露出一线天机能被天资卓群的凡人窥得,净濯根骨,那便是开辟长生大道的起始。
  但如果这无形大掌紧攥成拳,不愿再给予芸芸众生这一丝机会那又该教修士们如何。
  观海潮作为无患子座下天资最高的弟子,潜心修炼多年,在修道途中便敏锐地发现了自己修行的速度竟越发地迟缓。他起先以为是自己方法不当,尝试多次无果之后,他终于踏出了明见台去拜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师尊,无患子。
  亭中苦涩的莲香盘旋悠长,经久不散,久到观海潮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只莲海燃情炉旁的作用如何他不太知晓,只曾听她提起过,可以焚烧众生情丝作香,细勘也觉得其中暗藏着几分妙趣。只是这次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些,雪衣男子从亭边快速地扑到那长案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揭了那莲状香炉的炉盖,朝里面看去。
  光洁的内炉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破碎的血红莲子。
  观海潮当即认出了那是什么,一只摁在案上的手下灵力翻腾,刹那之间竟然将其化作了粉齑。
  那是莲妖的本命莲心,本命莲不灭,则永生不死。
  而此时本命莲的莲心已经碎裂在这莲海燃情炉里。
  案上的茶具、清茗碎的碎,流的流,雪衣男子整个人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他垂着头怀中紧紧抱着那只莲炉,嘴里喃喃。
  “何至于此呢,竟到了这地步。到死也要我记着你吗,可是我分明将自己对你的情剥离了去。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所有隐秘的爱恨和求而不得,所有未说出口的情话和想追寻的问题都潜伏在一眸亭中这怅然销魂的苦涩莲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