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五十八章、一尊芳酒,容与看芝山

  那年无患子登中洲的昆吾山,群山连亘,大雪绵延,千里林木莽莽,玉色与碧翠融在一处。
  风烟俱净,而远远俯望而去,山旁就是蔚蓝的海色,雪白潮水滚滚而来狠狠砸在层叠的嶂石上。在欣赏这美景之时,梵音妙舟的舟主无患子耳边竟然听到了细长的,时有时无的婴孩啼哭之声。他觉得奇怪,便循着声音而去,在拨开石路边的一丛杂草之后终于发现了那在襁褓中脸蛋被冻得通红的小小婴儿。
  他嗓子似乎哭得都有些沙哑,那又细又长的啼哭声也就愈发地刺耳起来。
  无患子将他抱在怀里,只觉得耳朵里有千千万万只细蚊在齐声嗡鸣。他指尖轻轻落在那孩子眉心,只一瞬间他便不再啼哭。倒是眨着一双乌黑的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无患子,男子觉得有趣,指尖以灵力凝化出一只糖人的模样来去逗弄雪白的一团婴孩。他软软的手攒成拳头挥来挥去,便要去勾那串糖,这孩子骨龄这般小竟然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机敏。
  男子指尖的糖人瞬间消湮,他食指摁在怀中婴孩的祖窍处。那一霎,一束耀眼光华冲天而起接着照彻了整座昆吾山,无患子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将那孩子抱得紧了些,“我没瞧错,天资绝佳。既是与我有缘,便随我回妙舟。至于名字么,这苍浪白潮莽莽林海,便唤你,观海潮吧。”
  观海潮果然没有辜负他那卓绝的天资,两岁之时便进了旋照境界,正式踏上了漫漫的长生大道。四岁开光八岁踏入融合之境,十五岁时便已经是梵音妙舟最年轻的心动之阶的修士。只是这之后,他修行虽一如既往地努力,却进益越发地困难,之后整整又花了十年才摸到了灵寂境界的门槛。
  这位小道君的心性自小便像那年昆吾山常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冷淡且波澜无痕。纵使无患子有心逗弄他,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自己小徒弟无奈的眼神,整个人冰冰凉凉的全然没有小时候那般的玉雪可爱。到了心动境界之后观海潮便自己造了座明见台,并且带走了那只因观他修道而化形为人的莲妖。
  他自己修习阵法之术,在明见台四面水泽上布下密织的阵法,挡下宗门内许多对他趋之若鹜的师姐师妹们。
  在灵寂之境停留的又一个十年,观海潮终于自己踏出了明见台,前去拜谒他的师尊无患子。
  有生界八洲之中梵音妙舟向来是吸引了最多议论的宗门,倒不是因为其实力如何,只是这门派的由来之奇幻令人不自觉地都想要动嘴说上几句。
  莲子生根化做万千山河,碧泽环绕便自成一方天地。
  而生为这梵音妙舟的舟主,无患子不仅修为高深为人更是难得的亲和。
  便是这样一个平日里喜爱逗弄自己徒弟的师尊,在得知观海潮来意之后俊朗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冷肃的神色,嘴角上扬的弧度渐渐敛了下来。他端坐在一把黑色的宽椅里,声音凝重,“原来潮儿是为了此事,既然徒弟都求到师父这儿来了,为师自然得好好地为你谋划一二。若说提升修为的法子,你都试了不少,看来寻常的自然是行不通。但是为师确实知道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徒弟你,舍不舍得。”
  观海潮踏出正宁大殿时,在殿门外见到了一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子,头戴莲冠,臂弯里挽着一柄拂尘。
  这女子正是自己的大师姐,舟主的座下首徒,妙眼菩提。
  白衣男子收住了脸上凝重的表情,恭谨地向女子见了一礼,喊道,“见过大师姐。”
  紫衣的道姑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他身上流转了片刻之后,才收了回来弯成两轮倒挂的月亮。她声音泠然,此时在观海潮耳朵里听起来却显得有些妖娆的意味,“师弟多礼,这可是这么些年来你第一次踏出明见台。修行虽是吾等修士之本,但若过分苛求便容易失了其本真。”
  “是,多谢师姐教诲。”
  等那一身雪衣的小师弟衣袂悠悠,渐渐消失在长廊转角,紫衣道姑轻轻一甩手中的拂尘走进了大殿内。殿内充萦着细细的檀木香气,虽不如别的香雅致却叫妙眼菩提觉得安心。一入殿内,她便垂下了那双琉璃瞳,一步一步走到无患子身前。接着站定,女子大半的背脊塌陷下去,腰部弓出个绝妙的弧度来,“师尊大安。”
  “方才我与你师弟的话,听去了多少。”
  “全部。”
  弟子听墙角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换了别的师尊多多少少心里会有些愠怒。无患子只是笑,俊朗的面庞如雪后初阳一般,虽是这轮太阳却不灼人,这样融融的暖意被他维持得恰好。
  这世上观人修道,自己也感悟化形的莲花,统共有两朵,而且都在梵音妙舟之中。
  观海潮观师弟的身边那朵红莲是其中之一,妙眼菩提自己便是另一个。她生在无患子居所前那片水泽里,从幼嫩的细细一枝长成巨大的紫莲,这期间她亲眼见着无患子如何从耀眼的少年长成谈笑翻江海,持杯劝星辰的梵音妙舟的舟主。
  无患子听了她的话轻笑一声,说道,“你可真实诚。我若多想几分,这梵音妙舟舟主座下首徒之位便不是你来坐。”他两根手指轻轻敲击在那太师椅一侧扶手上,发出有韵律的清脆声来,“你修为也是迟缓了许久吧。既然方才都听到了,便按照那法子去修炼试试。虽不是正道之法,但这修道一界之中,实力为上。”
  他声音在最后那四个字上越咬越深。
  “是,多谢师尊,徒儿必定不负所望。”
  无患子眼神越过殿门落在远处的碧色水泽之上,是以他并未看见自己的大徒弟微微起身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眼光深邃暗藏不明意味。
  勘劫一术,乃是无患子早年无意得知的秘术。
  寻找一人共渡情爱,等到恩浓意重之时在那人身上勘破“情”之一字,炼情化欲,方成大道。此法虽能大幅地进益修为却实在可以称之为歪门邪道,无患子也试过此法却未能找到符合自己心意之人,便也作罢。只是今日观海潮来问时,他想起那朵与自己徒弟日夜相对得以化形的红莲便提起了此法。
  观海潮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了明见台,一眸亭中突地窜出来一红衣如火的女子,一双雪白柔嫩的手紧紧地挽住了男子的胳膊。她面容生得精致,如涎玉沫珠余霞成绮,殷红水润的嘴巴因不满而微微撅起。
  万里红鬓拉着雪衣男子来到木亭里,笑盈盈地指着长案上的粉色糕点说道,“这次我终于认清糖和盐的区别了,你尝尝。”
  雪衣男子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终于忍不住出口反驳,“小红,我早已可以辟谷。要不,还是你自己享用。”
  他悄悄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万里红鬓,这一眼被红衣女子快速地捕捉,她两条乌黑浓密的眉毛皱在一处,大喊了声“不行”接着捧起那盘看起来甚是精致小巧的荷花模样的糕饼,凑到观海潮眼下,眨巴眨巴眼睛,“喏,观道君请用吧。”
  观海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块,皱紧了眉头缓缓放进了嘴里,连遮天的巨兽在眼前都不改面色的年轻道君此时脸上一幅古怪的模样,像是费了许大的力气才快速地嚼碎了咽了下去。他本是想速战速决,但还是必不可免地尝到了那精巧糕点内里蕴藏的奇异之处。
  正如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踏上修仙之路一般,有的人对于厨艺那便是毫无天赋可言。
  不管那双手将外形捏得如何精致。
  那一霎雪衣男子两道如鸦羽般的长眉一展,他甚至嘴边还翘起了小小的弧度,用雪白的指尖将唇角残留的糕点粉屑刮了个干净,然后放进了嘴里,脸上表现出享受的表情来,“这次做的甚是不错,不如你也尝尝看。”
  “哈,我就知道。”万里红鬓被男子的神情和语气所说动,手指在盘中点了点最后选了一块最周正的荷花糕点,然后放进了嘴里。
  观海潮坐在茶案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子的动作。果然下一瞬万里红鬓的眉毛皱起、鼻子耸立起来,她“呸呸呸”地将嘴里的糕点屑尽数吐了出来,而后快速地扑到长案前为自己满上了一杯茶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她眼睛微红,哑着声音喊道,“观海潮,你竟然骗人。”
  雪衣男子早已在身前设下了隔绝阵法,在保证了自身绝对的洁净之后观海潮才撤了下来。他悠悠地瞧了一眼万里红鬓,笑着说道,“你回回所制的糕点自己便没有尝过一次,倒是叫我饱受折磨。我不过叫你也试试自己的手艺,怎么能叫‘骗人’呢。”
  他说完不顾女子的表情垂下眼去,轻轻吹开茶盏中浮着的碧绿茶叶。
  在那一片狭小的澄澈水面上,倒映出男子面上难掩的快活之意,嘴角的弧度向上像两柄朝天的小钩子。
  观海潮妖绮如玉的脸庞一下沉了下来,他握着那白瓷茶盏的手一紧,雪白的手背上青筋迭起。
  万里红鬓觉得观海潮近来越发的不对劲,她晃荡着双腿坐在一眸亭的顶上,看着那身披一匹雪衣的男子正弯腰细心地栽植着一小片昙花。那昙花皎洁如月,瓣叶细长丰润,矜贵又冷淡地模样,一如此时种植它的人一般。
  观海潮将土填实了之后,指尖逸出乳白色的精纯灵力来,一缕缕地渗入那土里缠绕在昙花的根部。
  自从无患子告诉了他关于那勘劫一术后,观海潮仍尝试了多次,但纵使用过许多丹药境界也未曾增进过。他不由得开始想自己是否需要屈服于这所谓的邪术之下,还是要屈就于这莫名的不仁天道违背自己的道心呢。他日日如此想,夜里也如此苦苦思索着,终于不久前观海潮察觉自己竟心生魔障。
  这次是真的万劫不复。
  得知那月光佛昙有压制心魔之效,他便出了梵音妙舟一趟带回来了这些纯白如雪的花朵。
  “喂,观海潮,你在发什么呆啊。”
  观海潮闻言朝万里红鬓看去,那亭上女子眉目弯弯,一阵风来,火红的裙摆便像燃烧起来了一般。他缓缓站起身来,像是尊石雕的佛像一般伫立了许久而后嘴角露出小小的笑容来,眼里也逐渐亮起细碎的光芒来。
  观海潮向她说道,“没事。”
  当人做自己没尝试过的事之时,身上所背负的无形枷锁便会消散了一些。是以,观海潮下定决心之时,与万里红鬓双双坐在一眸亭上垂钓万里水泽里的墨背红鲤、共同栽种月光佛昙的那段时光,是他修道数十载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勘劫一破,观海潮的修为果然大增,只是他有些疑惑该如何将自己对于万里红鬓的感情消湮。
  尊贵无匹的帝王有更换之时,一个再怎么兴盛的国家也会如枯木一般腐朽。
  果然在那不久,这件秘事便被万里红鬓知晓。
  她只当妙眼菩提是在开玩笑,便急急地去了观海潮面前求问。若并非如此,那如画一般的男子便会当即否认,可是观海潮只是抿了双唇,抬起袖子为她倒了一杯茶。红衣女子以自己对他的了解,立时便知晓了那紫衣道姑所言不假,万里红鬓冷冷的“哈”了一声,一双漂亮的眼里像浸着一汪冷泉。
  她抬手便打翻了那瓷白的茶盏,一管夜莺般动听的嗓音如被利刃从中破开,“观海潮,你当真叫人恶心。”
  红衣女子的衣裙如一片火焰腾腾而去,像是燃烧着了那汪汪的碧色水泽。而观海潮皱紧了眉,一只手捂在自己胸口,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那日,舟中传来两道消息。
  当年拘山大尊留下的宗内至宝被人所窃,去向不明;二则是,无患子的大徒弟,观海潮的大师姐被逐出了师门。
  来往间人影纷乱,观海潮踏着一波碧泽直往蓬莱仙山而去。
  只因他曾在书上见过,那蓬莱里有处秘境,境中有一方小湖,能解去人胸中百般愁苦,亦可破心头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