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五十九章、洗髓丹

  叶星怜与沈云谒回了青云剑宗之后,便在如意峰下分别,少女目送着青衫男子离去之后沿着那条石阶缓缓往上爬去。她一步一步坚定地往上走,眼睛望向那块接天石碑。
  碑中的虚影多年如一日地转腕刺剑,身姿矫翔如九天遨龙,石碑旁是无数红喙的白鹤振翅齐飞。
  一路上有不少如意峰的师兄师弟与她见礼,叶星怜便也一一地笑着回应。这时忽有庞然黑影迫近,少女双眸一眯,手摁在腰间的黑色长剑上,便要利落地拔鞘而出,突然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斜亘出来生生将那剑柄摁了回去。
  “哟,是你这小离湖的小娃娃。”
  少女闻言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张和蔼的圆脸,两颊上红扑扑的令人想到林间诱人的野果。她眉头一挑,嘴唇上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恭敬地脆生生喊了一声,“春谷师伯。”
  红袍的老人闻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下瞧了叶星怜一眼惊奇地“呀”了一声,“你这是下山去了。眼睛还没好全便瞎跑,被你那啰啰嗦嗦的剑痴师父知道了又得一顿训斥。”他两条又细又弯的眉毛说着说着就耷拉了起来,脸上是一幅惋惜的神色,“哎,那死老头子可真是好运气,偏偏捡了你这样一个徒弟。天资出众便不说了,生得模样也不错,瞧着便养眼。你要是来我们如意峰,我可是决计不会念叨你半分的。嗐,可惜可惜。”
  “师伯可真是抬举我了。”叶星怜与春谷并肩而行,往峰上走去。她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更盛,脑中浮现出季重瑶与谈然二人的面容来。少女接着说道,“我虽未全部见过如意峰的师兄师弟们,但只从瑶师姐和七师兄行事作风便能知道您座下弟子未必就差人一等。他们二人,一个手巧为人也勤快,想必照顾得您必定是服服帖帖;至于谈师兄,他为人温和有礼,心细如发,也是十分出众的。”
  春谷面上戏谑的神色渐渐敛了起来,眼里露出莫测的暗光。
  他抬起头看着那空阔无垠的天际,微微有些感慨,“这次,老夫是真的羡慕楼泓引那厮了。你这小娃娃说的不错,世人都说我收徒弟荤素不忌,却不知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长处。谈然天资不错,但修炼不懂变通过于死板,倒是适合疑林教导,可惜他不再收徒不然你那七师兄便是下一个沈青行。而瑶瑶,天赋过差,我只能每月为她炼一炉洗髓丹来锻筋造骨。不过这孩子虽然心灵手巧,也甚是体贴,就是话着实太多。耳朵听着都快生出厚厚的茧子来喽,日日这样,我岂不是要被念叨死。”
  他那副苦恼又无奈的模样让叶星怜忍俊不禁,而后她嘴里又低低喃了一声,“洗髓丹么。”
  少女想起自己丹田里那道如水蛇般的紫色劫雷来,于是又缓缓开口朝红袍子老人问道,“春谷师伯,这炼丹之道与我们剑修又有何不同呢。”
  “哦,小娃娃你想学炼丹啊。”春谷两根粗萝卜一般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了片刻,“炼剑的,持心而已。不过炼丹嘛,要懂五行相克,还要掌握各种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的内在。剑修的本质便是挥剑斩断一切阻碍,心魔、不必要的羁绊,炼丹的却要保持事物之间的平衡。”
  “炼丹对于丹火可有什么讲究呢。”
  红袍子老人“唔”了一声,“丹火是要看那炼丹之人的资质,如你师伯我这般的,用的便是温和的一种丹火。易控制,炼出来的丹药更为温润服帖,断不会出现什么难以克化,爆体而亡这种血腥的事端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真想改投丹道一脉。”
  叶星怜不答,只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在自己体内流窜的那条小蛇,下一瞬春谷便见从少女的指尖溢出一道紫色的劫雷来。他缓缓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接着便看见那少女一双潋滟波光的星眸里亮起细碎的光芒,她说道,“那这个,可以为瑶师姐炼那洗髓丹吗。”
  两人回到如意峰峰顶时,季重瑶正在和小酥在那片七彩的窍心花田里互相追逐。
  粉衣的少女脸上的笑容在见到自己的师尊后快速地消失了,她抿着两瓣嘴唇飞快地捞起了那脏兮兮的小圆球,乖巧地为一人一妖施了个去尘诀,乖乖地垂着头臂铠那些东倒西歪的窍心花走到了春谷面前,一言不发地朝他福了个礼。
  “给我去山脚下的药田里,把肥都施了。不许用法术,不许叫你师兄们帮忙。”
  “噢。”季重瑶闻言气鼓鼓地走了过去,经过叶星怜身边时却悄悄朝她眨了眨眼,接着将手里的水球递到了少女的手里。
  小小的少女拍着水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叶星怜奶里奶气地笑着喊道,“阿怜,阿怜姐姐,你回来啦。”
  “嘘。”叶星怜瞥了一眼红袍老人阴晴不定的白胖脸庞,朝小酥使了个眼色。
  春谷双指做印凌空虚虚一点,一瞬那片倒地低伏着的七彩花朵便直直地挺了起来。他双手拢进袖子里,缓缓走向一间木屋,一边微微侧目说道,“小离湖的女娃娃,跟过来吧。”
  二人走到门边时,叶星怜便见到那屋中四面墙上都镶嵌着巨大的百子柜,大大小小的药屉莫约有三四百只之多。这木屋中除了这药橱,竟然就没有了别的东西。
  春谷宽大的红色衣袖在空中一拂,一道无形的禁制便消散了去,少女忙将手中的水球放入腰间的乾坤袋里,这才跟在红袍老人的身后缓缓踏进了屋中。春谷嘴中喃喃,接着叶星怜便见他袖中飞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鼎来,那鼎悬浮在半空中,随着老人嘴中吐出的咒语缓缓旋转,继而越转越大,最后变成了寻常所见的那般大小。
  “若我没瞧错,方才你放出的那是天道劫雷,炼丹时用来淬炼最好,可祛除丹药里多余的杂质。”等那铜鼎彻底定在半空,红袍老人掌心蓬然逸散出一股磅礴的精纯灵力来,他一边催动灵力进入那鼎内一边和叶星怜说道,“等那鼎中的丹药散发出第一缕药香之时,你需得催动一丝劫雷到我的丹火中来,两者相和,便能炼出最上乘的洗髓丹来。”
  “记住,劫雷过刚过烈,只需要一缕便可。”
  春谷特意补充了这样一句。
  “是。”
  叶星怜双目失明看不见时,对于旁人的心意便能感知得尤为清楚。季重瑶虽是奉了自己师尊的吩咐来照顾她,但起居用药乃至衣饰各个方面无一不用心。她向来是有恩报恩,既然得知了季重瑶的情况,便要尽自己的力气为她出一分心意。
  “龙芷、芳菲子、葛麻。”
  随着春谷一一念出那洗髓丹所需的药材之名,药屉便被自动地抽开,从里面飞出与之相对应的各色药材来。他以灵力取出里面最精华的部分,将其裹成一团后,一掌掌控鼎中药材,另一只手的掌心浮现一团边缘泛着蓝意的火焰来。
  少女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春谷的动作,莫约半个时辰后,屋中的空气里终于隐约显现了一丝沁人心脾的药香来,甘中带着微微的涩意。
  她来不及多想,屏气凝神将那丝游弋在自己丹田处的蛇形雷电迫出指尖。
  只是那劫雷过粗,并不是红袍老人先前所需要的“一缕”。叶星怜转眼之间便利落地另一指从腰间悬着的烛照剑中取了一丝锐利无匹的剑气,心中一横将那劫雷削去了极细的一丝。
  她以灵力缠着那缕雷电直直朝那丹火之中挥去。
  此时那道细小的紫色雷电与边缘泛着蓝意的丹火互相追逐,紧密相缠。其实先前那雷电并不全然受她控制,瞧见眼下顺利完成了春谷所吩咐之事,叶星怜心下一喜,然而没想到指尖那道剩下的劫雷突得窜入她眉心处,她眼前一黑竟然就软软地瘫倒在了地面上。
  春谷听得那声音,心道一声“不好”,但他凝神一看那青铜鼎中的丹药已经显出圆润的形状来,乳白色的光晕笼罩在那表面。他眉心紧皱,显现出一道川字来,一手催动那圆润的丹药不断淬炼,另一只手掌控着丹火的火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当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嵯峨翠色的后方,木屋里已经充满了一股清冽药香,甘甜中带着些许涩味,悠长绵延。
  而那缕极细的劫雷没了丹火的禁锢,便直直飞入了地上躺着的少女的眉心。
  红袍老人手中凭空多了一只药瓶,他将那枚洗髓丹敛入其中接着收进了袖中。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伸着双手准备将少女抱起,没想到那竣挺的大肚腩将春谷的动作阻得一滞。春谷顿时嘴角抽了抽,他弯曲了双指置于唇边,一声清亮的哨声便逸了出来。
  那瞬百子柜最顶端的一格药屉里,缓缓爬出来一只胸前系着小巧红肚兜的人参娃娃,它双脚凌空一落便踩在了地面上,噔噔噔几步来到了春谷面前。它身体两侧的两根长须拱做拳状,声音细细地向红袍老人请安,“峰主好,不知这次找小参有什么事呀。”
  “小参,这次需得你分别去小离湖和流霜顶送个信,遁地去,要快。”
  春谷低垂了眼眸,补充了一句,“就说叶星怜,出了大事。”
  叶星怜睁了眼,费力抬手摸了摸刺痛的眉心处,一边支起半边身子环顾四周的情形。
  乱石遍布,地面的中心倒塌着巨大的石柱,茫茫旷野上死寂无声,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少女站起身来,眉头一皱,这里竟然是那时在黑雾中误入的石阵。叶星怜心中觉得奇怪,那次分明是她无意闯入,可是后来那黑雾已经被渺无畔的大哉和尚设阵除去。
  为何她被那劫雷突袭之后竟又会现身此处。
  这次不是因为神魂离体之故,且大哉和尚已经回了渺无畔,想来只有她自己想办法离开此处了。
  叶星怜的眼神一转便落在那倒塌的石柱之上,她缓缓走近指尖凝出一丝灵力飞向那石柱之上。惊变就在这一霎,那石柱上被一丝灵力覆盖的地方迅速退去了破败的痕迹,变得光洁如新。
  这方天地间飞石退散,寸寸低伏的荒草重生化为翠绿的一片,倒塌的石柱重新被接上,在转瞬之间它们便一一回归了原本的位置。少女站在原地,看着这变化只觉得宛如立于时间长河之中,若不是她用指甲将自己的掌心划出深深的印记,她简直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幕。
  天边忽地划过道道紫色劫雷,轰隆之声绵乍于耳。紫色的雷电穿梭在那九根石柱之间,叶星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吸引,便抬了头看去,这时她的耳边突地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很震撼是不是。”
  这不是任何一道叶星怜所听过的声音,不如沈云谒的清冽也不似那梵音妙舟的那么低沉。
  下一瞬她快速地拔出腰间的黑色长剑,朝站在自己身侧的男子脖颈之间迎去。那人一只消瘦嶙峋的手掌轻轻格挡下烛照剑,手腕一转便将它带回少女自己的肩上。
  男子双指轻轻在剑身上一抹,喉咙间逸出一声细长的笑声来,话语中却不见责怪,“好生凛然的剑意。”
  “你是何人。”
  叶星怜见他并没有恶意,手往身后一抽带着烛照剑收入了剑鞘中,引得一声细长清亮的龙吟之声。
  那男子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外搭着一件玄色的罩衫上面用银色细线绣上了繁复缜密的阵法图案。千千万万个大大小小的阵法齐汇此身,他生得一张如玉般的脸庞,眉目低垂时便是天然的秀润山水,唇色极浅,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一般。
  他听了少女的询问,两瓣粉白的嘴唇微微一扬,手指指向那九根石柱所形成的阵法,说道,“此阵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