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六十章、雷印

  听见这四个字,叶星怜脑海中不自觉便浮现了先前与沈云谒离开石阵时,他同自己所说的话来。
  艮位为死路,死局作生门。这石阵的主人,心性难辨,亦正亦邪。
  可是如今站在自己身侧的这位如玉君子,脸上带着和煦笑意,身形削瘦。
  与少女脑海中的邪魔歪道的形象没有一处符合。
  叶星怜更不知道为何自己只释放了一丝灵力,这处荒废的石阵便重新伫立了起来。而那男子靠近自己之时毫无声响,连吞吐须臾之间的气息竟然也难以察觉。
  少女目光轻轻扫过那九根石柱柱身中间空置出来的一方石台,“呵”地轻笑了一声,“想必这石阵并未恢复,不知道站在我眼前的究竟是真人亦或是幻影。”
  “你果然很聪明。”那玄衣男子闻言一笑,狭长的眼角上扬,有几分莫名的妖邪意味。他接着举起一只嶙峋的手掌,伸到半空,而后缓缓地攥成了拳头。那盘踞在石柱间的紫色雷电竟然被齐齐吸引了过来,纠缠交错在一起化成了一条粗壮的游龙径直朝着叶星怜而来,她拔出剑欲抵抗耳边却又听得那男子清喝了一声,声音如碎冰入泉,“不要抵抗,试着调动你体内的那道劫雷。”
  少女闻言心头便是一震,这个男子居然连自己体内有劫雷之事都知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来历。
  但她来不及多想,闭了眼开始以灵力将游曳在自己丹田处的那道细长的劫雷迫出体外。两处紫色的雷电瞬间交汇在了一处,即使闭着眼叶星怜也能察觉四周一片炫白,那雷电蓬然逸散开来,叶星怜不得不调动灵力护住自己的神魂与灵识,片刻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宛如一片氤氲水汽般虚无地悬在这莽莽天地之间。
  耳边的轰鸣之声在刹那间消湮,呼啸的凛然风声也听不见了,这石阵好像又再度变成了先前死寂的模样。
  叶星怜睁开了眼,她此时确实是悬浮在云端。
  上层挂着的是璀璨瑰巍的金色彩霞,下面飘着的是浑浊沉绰的层叠乌云。而在这两层云之间,少女分明瞧见有一道薄薄的界门,将两处划分得泾渭分明,只是它似乎越变越小,且随着它的变化下界的那乌云翻滚得便越厉害,犹如无垠泥潭里被一条巨龙搅起了污浊的浪涛一般。
  少女皱着眉头,一时脑中思绪如乱线滚成一团,丝毫理不出半点线索。
  她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却是有点明白了,先前还在如意峰上同春谷师伯一起炼丹,自然不可能因那劫雷之故就凭空消失并且现身在那石阵之中。所以,如今在这里的,正如当初水解林里掉进了那银色湖泊一般,是自己的神识。
  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是那道如水蛇一般的劫雷,那么,眼前的是什么,天道不成。
  “错,不是天道,是天机。”
  一声古朴的声音直窜叶星怜脑内,这声音很奇怪,你分辨不出男女分辨不出是从何处传来,最重要的是它带来重重威压你只能承受却无法反抗。
  少女一只膝盖被压得立时跪了下去,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发现竟然有汩汩的温热液体沿着耳垂滴落下来。叶星怜咬着牙仔细想了想方才那突现在自己脑中的话,纵然一时难以堪破其中所隐藏的奥秘但心里也知晓决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定要想办法速速离开。
  没想到,这时一条连祚惊雷破空而来,直直劈向少女。
  叶星怜也顾不得耳中的疼痛,松了双手快速地往旁边一滚。那紫黑的雷电又来一道,少女顺手便拔出腰间所悬的烛照剑,屏气凝神双手持剑往上一挡。黑色剑身上顿现一条黑色长蛟,通身的鳞片如黑曜石般泛着光芒,它昂起头颅一声长啸与那劈下来的雷电纠缠在一处。
  少女握着烛照的手微微颤动,她不断地催动剑中剑气,越多使力一分那半空的黑蛟嘶吼的声音便越响上一分。到了最后她已经觉得眼前已经出现了层层的晕影,叶星怜咬着下唇双指在那剑上一抹,竟然是以自己的神魂之力来做最后的支撑。但她先前便被那道声音里的威压所伤,终于过了一会叶星怜双手一松,着整个人直直往下坠落而去,在穿破那层污浊的乌云之时,她似乎瞧见了一道倴天而立的石碑。
  那黑蛟没了主人的支撑在天道劫雷下挨了不到片刻,便消湮而去,化作一道黯淡的光华飞入了叶星怜腰间的黑色长剑里。粗壮如蟒的紫色雷电一霎便直直劈入少女的体内,叶星怜浑身宛如置身于滚滚车轮之下,浑身筋骨乃至层层肌理血肉皆被碾得粉碎。
  她神识迷糊之际,耳边又浮现了那道仿佛从远荒时代而来的亘古之声,“万物有道,你道如何。”
  “哈。”
  叶星怜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努力地攥成拳,却只抓住了虚虚刮过的风。
  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里绽放出细碎的光芒来,嘴角缓缓上扬,“持心即吾道,纵然天殂地崩此心不改。”
  身体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背脊后垫着的是膈人的碎石,她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看了一眼地面。
  那九根石柱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茫茫旷野之上一片死寂,而那先前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也消失不见了。从天空追逐而来的那道雷电,笔直地没入叶星怜的眉心,她祖窍与灵台皆是一片刺痛,接着眼前就是一片沉绰的无垠黑暗。
  在遥远的西北方,峭立的悬崖边伫立着一座巍峨的玄黑宫殿。殿中铺着一块雪白的巨大地毯,毯上绣着繁复的阵法图案,在地毯的尽头是一处石阶,宽阔的阶上摆着一张茶几,而几案旁此时正坐着两人。
  一人着玄色衣裳,银色的绞丝外衫曳到地面上,男子虽是端坐着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是紧闭的。这时他倒吸一口气眼睛俶地睁开,那几上设着一棋局,坐在他对面的人抬眼瞧了瞧便伸手轻轻挪动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接着问道,“怎么样。”
  那玄衣男子笑了笑,苍白的双指间捻起一颗黑子,“成了,我该说,真不愧是天生道子吗。”
  少女猛地从床上直起了上半身,那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大半被褥便滑落了下来。
  原本一只手支着头颅,坐在桌边休憩的青衫男子被这动静惊醒,快速地睁了眼几步来到了玉榻边。沈云谒目光落在少女的眉心处,半晌移开了视线,声音涩然关切地询问,“阿怜,你可算醒了。可有哪里不适,需不需要请春谷师伯来看看。”
  “并无不适之处。”叶星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犹觉刺痛的眉心,“只是,这里有些奇怪。”
  她另一只手凝聚水汽幻作一面水波粼粼的水镜来,在那光洁的镜子里少女总算瞧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那绣着梅花的白色纱带已经除去,估计是因为眼睛的修养之期已过,便被摘了下来。因此她也便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眉心处,比之前多了道闪电状的紫色雷印。
  叶星怜轻轻以指尖摸了摸那处,那股刺痛之感竟然渐渐消退了去。
  “春谷师伯传信给我和楼师叔,说你出了大事我便赶来了如意峰。师叔正在屋外与春谷师伯议事,若你需要我便请他进来。”沈云谒见少女脸上一股懵懂之态,眼里便不自觉溢出担忧的神色来,他声音温和,循循善诱地问道,“师伯说那日那道劫雷飞入你眉心后,你便昏了过去。那之后可发生了什么,春谷师伯为你诊脉时说你脉象虚浮,时而凝滞,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不,无需请他进来。”
  叶星怜听了男子后面一段话开始在脑中搜寻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来,只是她越尽力去想脑中便像一潭浑浊的水,被无形的大掌搅得厉害。
  少女使劲摇了摇头想摆脱那迷蒙的状态,接着又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沈云谒见她状态越发不对劲,连忙伸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叶星怜抬起一张脸来,眼里盛着粼粼的水光,眼下是殷殷微红之色。沈云谒接着听她哑着嗓子说道,“我不知道,师兄,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青衫男子指尖溢出一丝青色的雾气来,绕着他握住的那只少女的手腕缓缓渗入她的肌理里,接着叶星怜便身子一软,往一边倒了下来。沈云谒及时将人揽在了怀里,眼睫低垂,那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不知道掩了怎样的情绪。
  楼泓引负着双手站在如意峰峰顶的边缘处,袍角烈烈,发出一阵悉祟的声音。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来人的脸上,“知晓沈青行你这小子有私心,我便没进去。阿怜怎么样了。”
  “她似乎不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沈云谒想起少女眉心的那道紫色雷引,“阿怜眉心还多了一道雷引,不知道是不是与先前她丹田的那道劫雷有关。不知,是好是坏。”
  灰袍男子脸上神色冷肃了起来,声音低哑,“既然她记不起,那便不再过问。至于那道雷引,我看需要去坐道峰问上一问。”
  那峰上住的是疑林师叔祖,门下唯一的徒弟几百年前叛出坐道峰,逃窜至天极不夜城。
  他因此心生魔障,修为滞留,同辈的青云剑修都已飞升至太盱境,只有他仍旧留在这有生界之内。他天资不凡但心性过于通慧,便极易生出心障,但与此同时疑林的阅历极为丰沛,楼泓引想此事问他便是最好不过。
  鼻尖传来悠长的药香,叶星怜缓缓睁开眼,头顶是一帐雪白的纱幔。她觉得通体舒畅,体内灵力充沛,先伸了个懒腰便缓缓穿戴好衣衫推了门扉往外去。
  出门便见到那粉衣少女正一手拎了个竹篮子在那片七彩窍心花田里,一朵一朵地采摘着已经成熟了的花朵。
  叶星怜轻轻撂起衣裙的一边裙角来,坐在了屋前的石阶上。她一只手搁在膝头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那田里弯着腰的少女的动作。季重瑶周身围绕的灵力比先前的要浓郁了许多,境界也攀升了一个小境界,看来是自己与春谷师伯一起炼的那炉洗髓丹派上了大用场。
  少女轻声一笑,那粉衣少女耳朵灵敏地动了动,极快地捕捉到了这轻快的笑声。
  季重瑶俶地回过头来,便见到叶星怜正嘴边带着笑意地朝她看来。少女的眉心多了一摸紫色雷印,面目冷艳如霜傲雪,但是此时笑起来便像冬日里的冰河碎开,秉绝世之姿容,心甘情愿叫人奉送掌中一切。
  她提着篮子快速地飞奔而来,噔噔噔几步跨到石阶之上坐在了少女的身旁,一张樱桃小嘴又开始滔滔地说了起来。
  “你这次可不止是把我吓坏了,我师父把不出你的脉象,险些同楼师叔打了起来。”季重瑶说着便微微低了头,声音里有些许哽咽,她抬起手背粗粗地摸了摸眼睛,“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炼那洗髓丹才出事的时候,真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呢。”
  叶星怜伸出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笑着安慰少女,“不说这段时日瑶师姐你照顾我许多,便是那精美的衣袍也花费了不少心思呢。虽然修道之人不兴谢礼这一套,但是毕竟万变难离其宗,我总要想想办法还了你的恩情,否则便难得心安。”
  粉衣少女听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在脑中思索一番终于回味过来,这是自己先前对她亲口说过的话。
  季重瑶瞠大了双眼,一手握成拳,接着捶在叶星怜的肩头。但她毕竟顾及到少女身上的伤到了今天才算痊愈,便是捶,也是轻轻地。
  又这样在如意峰上修养了几天,叶星怜身上的伤总算好全了。
  那日楼泓引亲自从小离湖来接人回去,少女轻轻捏了捏季重瑶的手,瞧见她泪眼汪汪的模样便笑了,约定会不时来看她。接着向一旁的春谷老人和七师兄谈然一一行过礼之后,脚下御剑飞回了许久未归的小离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