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六十二章、闹市

  驭兽宗的人见少女气度冷冽,那地上被她剑气所劈出的深坑四周皲裂出道道四散纹路来,便也都自觉地停了动作,跟在那位如意峰的师兄身后愤愤离去。
  而这边随着那粉衣的妖族少女歇了声,人群中那个头顶毛绒绒耳朵的少年笑着“哦”了一声,挑了挑眉看向叶星怜走到她身边说道,“既然那粗鄙的驭兽一脉已经自行离开,我们便跟着这位仙子去居所之处吧。”
  那灵药谷的四位女修果然还等在原地,叶星怜忙带着东阴众妖走上前去朝着几人点了点头,接着便引着他们走向事先安排好的居所。
  一路上,那头顶毛绒绒耳朵的少年总是笑眯眯地凑到叶星怜身旁,一会儿问她的姓名一会儿又好奇地询问关于她眉心那道雷印的事来。
  “这位仙子姐姐,我叫花无忧,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话语之多,态度之殷勤,简直看不出来先前与那驭兽宗的弟子对骂之时的傲矜,叶星怜虽有意冷待少年,听他说上十句才不得不礼节性地回上一声“嗯”。
  可这花无忧脸皮确实厚得堪比城墙,不论如何被冷脸相待脸上总是笑盈盈的。叶星怜甚是无奈,却惹得先前那面容清妍的灵药谷女修见状轻笑了一声。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两个门派的居所,叶星怜匆匆向他们交代了几句,便忙不迭地御风离开。
  行至半路,这时迎面走来了几人,站在前方的是个青衫男子,正是沈云谒。
  少女的眼神往旁边一扫,站在他身旁的是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女子,腰间别着管碧色玉箫。叶星怜眼中顿时迸溅出璀亮的光芒来,她走到吴缨眉身前朝女子盈盈一拜,“竟是吴师姐,好久未见。”
  “阿怜,确实多日未见,你修为似乎又精进了几分。”吴缨眉微微一笑,她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碧翠玉箫上,朝叶星怜投去一个微妙的眼神,“那曲已成,等稍后我去你居所吹奏与你听。”
  “哦,这二位分别是我五师兄和十七师妹,路松岭和容澄。”她微微往旁边一站,便露出身后的两个人,“我们音修虽不爱打打杀杀的,但毕竟盛会难逢,此次师尊便吩咐我们一道出来长长见识。”
  叶星怜一一朝那两人见了礼,抬起眼时却对上了那容澄深邃的目光。她生得清秀,身着一席碧色长裙,皮肤却如雪一样的通透白皙,只有四五分颜色却也变成了六七分。
  只是她眼中暗色沉沉,投来的眼神实在令叶星怜觉得浑身难受,接着那容澄抿着两瓣嘴唇缓缓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来,一双眼睛弯弯如天上倒挂的皓月。
  先前的那幕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叶师姐安好。”
  入道以来多数人皆唤她师妹,少女闻得这一声师姐便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吴缨眉眼神在沈云谒与叶星怜二人身上悠悠地打了个转,发髻间的珠钗尾上缀着的细碎珍珠在脸颊边晃来晃去,“今日山上箐才荟萃,山脚下也热闹得厉害。不少散修支了摊子,若运气好还能淘到不少好东西。我们三人本就是准备下山去闲逛一二的,中途碰上了青行,便说了要一道来寻你。正是要问问阿怜,可要同我们一起下山。”
  “正好无事,师姐有请,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先前山脚聚集的人太多,青云宗内的弟子匆匆而过根本来不及仔细地好好瞧瞧。而现在不少修士选择留在摘星顶上休憩,为明日的试剑大比养精蓄锐。山下的人减少了许多,因此这时宽阔的青石道两旁被不少散修铺上一块麻布,上面摆着一些药瓶、一沓符箓便成了一个摊子,有些布上摆着破旧的书本,有的上面散乱放着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灵植。
  令人眼花缭乱,路松岭与吴缨眉两人各自去了一个摊子上淘东西。连叶星怜也兴致勃勃地蹲在一个摊位面前,翻开了一本十分破败的书。
  封皮上写着《天枢十八册》,这书名乍一看确实足够吸引人,少女一手托住它的封皮,两根手指细细地捻开正准备看起来。
  那蹲在摊后被一把蓬乱大胡子遮住面容的散修伸出手来挡在了那书上,叶星怜沿着那看起来并不苍老的手往上看去,接着对上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眉头一挑,“阁下这是做什么。”
  “要看可以,得先给钱。”
  那藏在胡子下的声音竟然十分悦耳,细听觉得有几分动人心弦的魅惑之意。那散修伸出一根手指来摇了摇,眼中是促狭之色,“要的不多,一块中品灵石即可。”
  叶星怜视线落到手中的那本《天枢十八册》上,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书且不说内里写的究竟是什么,端看它的破旧程度似乎连一块下品灵石也抵不上。不过,我对它有兴趣,一块中品灵石,确实要的不多。”
  她从腰间的乾坤袋里一摸,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来递了过去。
  青云宗每月会为内门弟子派发十块上品灵石,四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一百块下品灵石。
  叶星怜许久未回宗内,这些灵石便都被楼泓引替她收了起来,闭关之前一把交还与她。这样说起来,她如今也算是个拥有小金库的修士了。
  那大胡子散修见状便伸手来取,光滑的指腹在少女掌心轻轻一划接着就取走了那枚灵石。叶星怜皱了眉头,猛地抬起头与他一双桃花眼对视到一处。那散修蜷住了手往怀里收,见少女盯着他,两只眼睛缓缓弯成一道细缝,“道友,这是不看书改看某不成。”
  少女闻言垂下眼睛,沉默地翻开了那本《天枢十八册》,原来这天枢十八册里写的尽是些八洲之内修士们的小道八卦。叶星怜随手一看便发现了记载着沈云谒的那页,上面的插绘简直与本人相隔了十万八千里。两条眉毛是又短又粗,眼睛是如绿豆般大小聚在一起,嘴巴歪斜,一管鼻子画得倒是周正。
  一声细长的笑声从少女喉间逸散而出,她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又往前翻了翻。
  “喻竞舟,曾为青云剑宗疑林剑君座下弟子。百年之前叛出师门,逃窜至天极不夜城盘踞一方,自称无我无道,无上剑仙。”叶星怜手指一顿,轻轻摩挲着那几行文字,接着又往下看去,“盘行地渊,人端若玉。身披千阵,咸得长生。”
  人端若玉,身披千阵。
  这八字一出便令叶星怜脑海中立时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形,但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越费力去想脑中便越被搅作沉绰的一团。她匆匆将手里的书丢回了那摊上,道了声“对不住”接着便在那大胡子修士复杂的眼神之下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而沈云谒几人似乎是先前被人流冲散不知去了哪里,少女突破人潮靠在了路边一颗巨树下,身子沿着树干缓缓地蹲了下来。
  这时一片黑影迫来,叶星怜双手环臂,眼底落入一片青色衣角,她快速地抬起脸来,唤了一声,“沈师兄。”
  身前男子也穿着澹澹青衫,眉目生得十分平凡,但因嘴边有两个小小梨涡抿起双唇时也显得面善。他见叶星怜一脸惊喜,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然后似乎是察觉了少女的不对劲,微微笑着一问,“道友,没事吧。”
  叶星怜让自己刻意地忘却关于先前那书中人的事,脑中翻江倒海般的痛感总算消退了些。她缓缓站直了身子,嘴边露出疏离的笑容来,“无碍,方才是我认错了人倒让阁下受惊了。”
  “唔,无事。”那男子一展手中的镂空骨扇,轻轻扇出一阵徐徐清风来,“我观道友腰间纹饰,原来是青云剑宗的修士。想必方才你定是将我错认为贵宗那位沈临仙了吧,道友也是来参加大比的吗。”
  “还未决定下场比试,毕竟如今摘星顶上可是俊才如云,不敢小觑。”
  叶星怜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巧白纸,指尖灵力一挥便将其变做了精巧的纸鹤模样,她在里面传了音信再一挥那纸鹤便悠悠飞向空中越过纷乱人潮而去。她微微侧头,才发现那男子还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便索性邀了他一道闲逛,“还不知道道友是八洲之中哪派门下。”
  “啊,竟是忘了自荐家门。”
  男子手腕一转便将骨扇收到了一处,他双手合起朝少女抱拳,“上白洲无蕴山门,谢长琼。”
  上白洲中以五大宗门为翘楚,长徵宫、采灯楼、无仪宗、扶月阁,还有一个便是为首的无蕴山门。
  此门内道法的修行讲求顺行自然,万物随性,是为无蕴。这无蕴山门里的人最为令人说道的,便是他们所使用的的法器,千奇百怪杂乱绕人眼。叶星怜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一眼谢长琼手中精钢所制的镂空骨扇,心下暗暗肯定了这方才在那《天枢十八册》上所见到的小道消息。
  谢长琼见识不俗,天南海北游历过的风土人情随手便可拈来,少女听到精彩之处忍不住低眉顺目地暗暗一喝。而见到一些散修的摊子上有些好东西,谢长琼便俯耳悄悄地说与叶星怜听。少女闻言眼睛一亮,知晓那形状古怪的石头里藏着一块稀罕的青璞玉,一手拿了灵石另一手便按了上去,要同那摆摊的散修论价。
  没想到这时另外一只雪白柔软的手也按了上来。
  叶星怜顺着那手朝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碧衫少女清秀腼腆的脸庞。她极快地松了手,视线微一偏离落在站在一旁的沈云谒身上。
  少女站起身来,没想到容澄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微微一笑,目光由那怪石转而落到了叶星怜身上,“叶师姐既然也想要这石头,阿澄自然不能夺人所爱。”
  “还好,若是容师妹喜欢的话便拿去吧。”
  一股清冽雅致的草木之香俶地靠近了过来,叶星怜微微侧目便见到沈云谒走到了她身旁。男子却并不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在逐渐朝二人走过来的谢长琼身上,他看着那人脚步蹁跹,缓且从容,双目沉沉内里暗光一闪而过,“阿怜,那位是谁。”
  “无蕴山门的谢道友,路上偶遇所识的。”
  沈云谒“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摊子上外形奇特的褐色石头,又问,“阿怜想要这块石头。”
  “尚可,只是谢道友说这石中有青璞玉,十分稀有而已。”叶星怜抬起眼睛,与男子对视了一眼,双眸中波光粼粼坦坦荡荡,“何况,容师妹也喜欢。”
  容澄一时站在原处眉心紧皱,她神色莫名地看向少女,没想到这位青云宗新来的师姐竟是如此坦荡。
  “虽然行事是挺隐秘的,但我看得清楚。澄师妹是先见你瞧中了那块石头,后来才说的喜欢。她向来如此,小孩子一般的心性。”沈云谒委低了身子,向那散修付了灵石之后站直了身子托着那怪石,递到了叶星怜眼前,“阿怜若喜欢,便拿着吧。”
  “我若真心喜爱之物,便是旁人来抢也是抢不走。”叶星怜见身前男子神色恳切,眼上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垂落下来,她便伸了手将那怪石接到手中,然后放入了腰间的乾坤袋里,嘴边露出一个笑来,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不过既然是师兄所赠,我便不多推辞了。”
  身着碧色衣衫的少女站在二人身后,脸上是掩盖不住的乖戾之气。只是这时谢长琼走到几人身前,她便敛住了神色嘴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来。
  “沈道友,久仰大名。”
  男子将镂空的骨扇别到腰间,双手拢入袖中朝沈云谒盈盈一拜。
  一行四人又逛了一会儿未等到吴缨眉与路松岭,便先一道回了摘星顶。与谢长琼分别之际,他以手中那柄锐利的精钢骨扇帮叶星怜分毫不差地切割出了内里的青璞玉,那玉通身为白色,只内里暗自流转着一道青碧色的水润光华。
  少女向他道了谢后,一边握着那青璞玉一边放弃了早前的某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