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七十三章、第一场比试

  天无浮翳,这时亘空飞来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如锐利的箭矢般破开层叠的云雾落在了一黑衣男子的肩头上。
  那人伸出一只手轻轻将其托到掌心,声音虽然极尽魅惑但仍可查觉其中明显的恭敬之意,“启禀主上,喉间玉已经拿到手。”
  “好,此事办得不错。”那乌鸦歪了歪脑袋,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在身着黑衣的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庞山那边的事你们无需再插手,接下来你们二人要做的,是分别去两个地方。”
  等那乌鸦振翅飞远了之后,柳相春才掁直了双手慵懒地拉伸了下自己的腰身,一只手别到身后顺便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他一张比女子还要柔美的脸上尽是哀怨之色,男子朝身旁的晏璇投去一记眼风,“主上不能因为你是女子便如此偏心吧,怎么派遣于我的都是些令人头痛的任务。那个地方可不好糊弄。相比较你的未免就太过轻松了些,小门小派的岂不是唾手可得。”
  “你说倒的轻松。”
  晏璇掌心涌出黑色的浓郁雾气来,磨了磨手中绘着众鬼小像的黑刺。她声音粗糙而喑哑,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声来,“虽然确实是小门派,但可别忘了它的左邻右里是谁在坐镇。”
  黑衣男子闻言,眉头上扬嘴边带笑,两边的唇角微微上扬,魅色无边,“倒也是,我竟忘了此事。那便先祝脉主旗开得胜。”
  “哼。”女子手腕一翻将那根鬼生阙刺生生插入自己的背脊里,那根黑刺竟凭空消失在了血肉之中,“比不得宗主,你还是早些完成了此事尽快回不夜城去。没有你这尊大佛镇宗,只怕合欢宗的弟子便要将有生界闹翻了。”
  “嗐,合欢合欢,便是要享男女欢愉贯极致之乐。”
  柳相春掉转了方向朝西南方向而去,猎猎袍角如旗帜招展。他边御云而行,低哑的声音边随着风送入了立在原地的晏璇耳中,“我早已下了令,只要不出不夜城,如何胡闹我都不追究。就是不知道,我宗弟子寻欢的对象之中可有你们傀尸一脉的了,哈哈哈。”
  黑衣女子闻言当即便瞠大了双目,咬牙切齿蹦出来三个字,“柳相春。”
  这边薛竹泠与叶星怜一路御风破空而行,到达摘星顶上时整整比去时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两人身形隐匿在重重人潮之中,但站在摘星殿前的青衫男子还是一眼瞧见了一身白衣的少女,自然先前她与薛竹泠二人并肩一道乘风归来的情形也看了个清清楚楚。
  沈云谒两道长眉轻轻一折,眉心亘生几分沉郁之色来。
  这一场台上对比的两人乃是东阴的妖族与先前那位如意峰上软绵绵的师兄,他名叫付叡。
  付叡正在思忖如何找个合适的法子将眼前这位一身绿油油的蛇妖击下台去,那绿袍子便趁机几个闪身来到了他身前。掌中立时浮出一股黑绿色的毒气来,付叡回过神祭出一轮圆月般的玉盘直直朝那蛇妖飞去。
  这位师兄虽然性格绵软和善,如意峰除去下山游历的几位师兄便数他有几分真功夫在身。
  那硕大的圆盘在空中纵横交错,飞过之时留下的虚影像几柄锐利的大刀。只是那条竹叶青甚是灵敏,身形变幻一一躲开了它的攻势。他被逼到石台边缘之际依然不肯就此罢休,倒是直接停下了躲避的动作直挺挺地站在原处。
  叶星怜眉头微皱,果然见下一刻那玉盘离那蛇妖的喉咙只差几毫,却突地滞在了空中。
  付叡抿了抿嘴巴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只是少女在台下却看得清楚。妖族多狡猾险诈之辈,那蛇妖攥成拳的右手此时竟微微一动,一条细长的小蛇便极快地朝对面的男子飞去。那小蛇尾巴一曳,携着一股阴冷之气击在付叡的胸口,接着身着白衣的男子眼睛瞠大还来不及反应,身子便朝台下落去。
  叶星怜脚下轻轻一跃,身形便如轻燕越过重重的人潮,一只手搀住付叡的手臂将他带到了一处开阔而平坦的地方。
  付叡偏头去看,发现是小离湖的那位小师妹,方才脸上还显现的震惊和苦涩便一扫而光换成了惊诧,“叶师妹,你怎么在此处,今早汇集时好似便未见到你身影。”
  “因为有些事要办,便下山了一趟。”
  叶星怜并不看他,眼睛微眯,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石台上的绿袍蛇妖身上,“原来东阴妖族此次派来的便是这样的人物。”
  她嘴角微微上扬,但语气却在那“人物”二字上微微加重。
  付叡一只手朝石台上小幅度地招了招,那轮圆月般的玉盘便欢快地朝他飞过来,体型渐渐缩小,化作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团子停在他的肩头。男子自然知道叶星怜是为自己鸣不平,方才被击下石台的一瞬他心中闪过多般复杂的情绪,不满、疑惑甚至是愤恨,但听到少女的话后他倒是想清楚了。
  这就是他师尊春谷老人遣他来此一遭的目的所在。
  男子微微一笑,脸上生出温软的笑意来,“只怪我自己心软而已。不过,若当时不及时止手必定是要见血的。那番场景实在不是我所愿意见到的,如今我有所了悟也算全了师尊的一番苦心。”
  付叡心中缠绕纠结的思绪在这一瞬化作乌有,他觉得心境有所松动眉头微扬,当即便凝神聚灵闭着眼睛运行周身的灵力来。不到片刻他通身逸散出一股蓬然灵力来,化作一股极薄的气向整座摘星台上叠荡开。
  叶星怜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这位付师兄竟然是心境松动在此顿悟了。
  莫约又过了半刻钟,石台上比试的人已经换了一拨,付叡还是在原地直挺挺地站着闭眼感悟。原本围在他们二人身旁看热闹的人潮渐渐退去,叶星怜知晓自己的比试场次是最后一场便留在付叡身旁静静等着他完成顿悟。
  白衣少女在一旁找了块大石盘腿而坐,烛照横着摊在她膝头,接着叶星怜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块细软的绸布来仔细地擦拭剑身。又过了片刻到了擦剑的尾声,那停在付叡肩头的小团子突地软绵绵“吱吱”地叫了起来。
  叶星怜抬头便对上付叡亮晶晶的眼睛,她快速地将手中绸布叠成齐整的一块塞进了乾坤袋中接着又将膝头的黑色长剑收入腰间的剑鞘中。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些,少女从大石上起身缓缓朝男子走去。
  “叶师妹,我心动期三层啦。”付叡将肩头跳来跳去的白色毛团轻轻捏了捏,笑着和叶星怜说道。他秀腆地摸了摸后脑勺,接着又说,“方才多谢师妹援手后面还为我御守。我在如意峰的私产虽然不多,但凡世的家中不少金银珠宝还有几座矿山,如果师妹喜欢的话,这些奉上全作为报答。”
  少女脸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她倒是未曾想过这位软绵绵的师兄竟然是位出手阔绰的富豪。两人并肩穿过层叠人潮,她摇了摇头缓缓回答,“师兄上次给的红果子甜度刚好,入口绵软。这个就可以。”
  “啊,这个如意峰后山多的是。”付叡闻言,嘴角带出几分自矜的傲然来,“能长得这么好全赖我时时引玉迫江江水灌之,师妹喜欢,等回了宗里我送去小离湖几筐就是。”
  “……师兄客气,一盘便可。”
  摘星殿前青云剑宗众人一排列开,叶星怜到时原本站在沈云谒身侧的那位师兄悄悄地空出了她原先的位置。
  少女低声道了句“多谢师兄”便严丝合缝地负手站了进去,付叡修为不低却因一时心软败给了那蛇妖,他脚步未停微微朝少女点点头接着朝覃炽和封睨望走去。
  他微垂着头双手拱拳,“青云首战便叫我败给了那蛇妖,请掌门与封师伯责罚。”
  付叡身子一低正欲单膝跪下,这时一左一右伸出两只手来轻悠悠地将他拦了起来。男子抬眼对上覃炽二人的眼神,并无责备之意反而多了摸欣慰。等人站直后封睨望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境界一下突破了两层,这可比赢了那条竹叶青划算得多。你师尊若知晓也是开怀的,我们二人又有什么理由责罚于你。”
  “嗯,你封师伯说得不错。”
  覃炽颔首附和了一句,微微笑着又将视线转落在叶星怜身上,“虽说首战不利,但今日我们宗内还有一场比试呢。”
  白衣少女垂眉敛目地站在沈云谒身旁,静默不语,好不容易等那几道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叶星怜便听见脑海里多了一道清冽朗越的声音。她微微抬眼朝身侧看去,恰好瞧见青衫男子垂眼向她望来,“昨夜便没回来,何事耽搁许久。此次下山,身上可有伤。”
  清风徐徐,少女身上微微的海潮味里夹着一抹细致新竹的香气。
  “此行身上并无伤,是和无蕴山门的薛师兄去取了一样东西。”
  叶星怜浓密的睫毛微垂,但熠熠的眼瞳却悄悄觑着男子的面色。果见沈云谒面色未改只是眉头耸动了一下,嘴边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来。少女接着又以神识传音同他说道,“听闻薛师兄制墨了得,想问他寻一台竹君子。只是其中所需的鲛珠难得,所以便耽搁得久了些。”
  她向来奉持以坦荡立心。
  因早先在那七日炼魂的最后一幕里堪破了自己对于身侧湛澹男子的隐秘心意,此时他开口问,叶星怜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同他说了个清楚。只是下一瞬那道清凌凌亮朗朗的声音又亘现在她脑海之中。
  “竹君子难得,颜色鲜活难褪还有竹香。阿怜这是要用来作画?”
  少女久久未有传信,沈云谒转回去的头又微微侧了回来,垂了眼睛却瞧见她鲜红如红豆的耳垂。绯色连亘,直直从耳廓绵延至少女轮廓隽燮的下颚。
  当佛前净莲弯下笔直的翠茎,濯濯风采只在这一瞥中绽放。
  沈云谒心头微悸,脖颈间的喉结引动,正想问时脑海里便多了一道叶星怜的音讯。
  “确实是用来作画的,只是旁的事便不能再与师兄多说。”
  叶星怜微微咬了咬下唇,负在身后的手手指纠缠在一处。方才那般回答只叫人觉得内有不可告人的秘辛,越遮掩便越引窥探,虽说沈云谒不是这样的人但如果因此叫两人之间莫名生了多余的嫌隙,也是得不偿失。
  而且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是要为送你的玉佩着色而寻的。
  她为先前那样直接告诉了沈云谒此次下山之意而感到微微后悔。
  这时她忽然心有感应,顺着神识的牵引望向那石台旁的银镜。镜面中上一轮获胜之人的姓名缓缓隐去,渐渐地又浮现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那扶月阁地弟子赵纤,另外一个便是叶星怜。
  她微微走出几步脑海里便又多了那道熟悉的声音,“赵纤修为在你之下,不过需得小心她的缚灵纱。”
  叶星怜微不可查地朝青衫男子点了点头,接着脚尖轻点,在覃炽慈蔼和青云宗其他弟子期待的目光之下悠悠地飞上了那方巨型石台。因为她与那赵纤的比试乃是今日的最后一场,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看完了自家的那场,发现这最后一场又不在其列,便快速地离场回去为明日的大比养精蓄锐。
  是以,台下除了青云、扶月两个门派之后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修士站在台下观比。
  少女眼神大约地一扫,便发现除了薛竹泠、卓不疑与谢长琼三人她认识之外,还有那东阴的花无忧、玉引蝶一干妖族以及长徵宫的几位都立在台下,还有那闻道宗的萧寒亭。那日的灵药谷四位女修也垂手站在一处,冷窥月对上她眼神之际还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叶星怜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女修。
  她个子纤长,面目平淡乍看觉得柔和,只是她嘴角向下眼尾却微微上挑,并不是个好对付的。
  少女微微躬身双手一拱向她先行一礼,“青云宗叶星怜,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