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人阁 > 秉烛摘星辰 > 第八十二章、血战

  站在不远处的男子生得一幅放到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到的那种平凡模样,他眼中却闪烁着细碎的笑意。叫叶星怜从这张脸后面缓缓地窥见了,那时在那石阵中见到的那人的脸来。
  如玉一样的脸庞,浅色的嘴唇,看似温和却淡漠的眼神。
  外衫上那以银线勾绣出的繁复缜密的阵法图案,这些细节令少女想起薛竹泠与她说过的此人的境遇来。负在自己重重枷锁和攀不尽的层峦大山,命运加诸的多舛和不公任这位被灭国的太子殿下霹雳利落地斩开。
  你道我是个落魄叮当的可怜人,我偏要夺得背弃师门名望,湛澹又狠厉十分地做个无上仙。
  男子直直地望着叶星怜,眼里尽是笃定之色,他闻言缓缓地抬起嘴角笑了,“这个你也晓得的。”
  是,叶星怜在猜出他身份的那一刻心头就缓缓地浮现了一个猜想。
  那时在石阵中为何自己便得了那道雷印,又为什么喻竞舟会设法蛊惑了卓不疑做出那样羞辱旁人之事来,还有当前,费尽手段地逼迫于她。
  为的,怕就是那道天雷。
  只是为何,为什么,因为甚么,她却不太明白。
  空中滚雷如巨龙乍现,在层层乌云之间翻滚,轰隆响声连绵于耳。在道道惊雷之下,摘星顶上所有的修士都瞧见了那石台上被困于阵中的少女,一双眼睛亮的如两盏暗夜里的长烛,她雪白修长的指尖缓缓地浮现一道粗壮的紫色雷电。
  额间随之展开一道鲜妍的紫色雷印,神寒骨清,峋非世间烟火人。
  站在对面的男子将少女眼中的复杂挣扎之色,到后来的坦然看了个清清楚楚,他笑着说道,“叶星怜,你真的很聪明。若非天意使然,我绝不会。”
  绝不会如何,后面的话,喻竞舟两瓣嘴唇轻轻往下一抿便将它吞进了肚子里。而少女一手持着黑色长剑,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缠绕着变成细蛇大小的紫色雷电。
  又有风来,那八根扇骨便乍然连成雪亮的一圈,光芒由精钢扇骨身上投落在石台的地面上,一个旋转的八卦阵法便缓缓地浮现了出来。八根骨扇处又射出一阵光芒,在那八卦阵上又套着八个虽小些却更精致严密的阵法来。
  一环套着一环,阵眼衔着另一阵的触发之机窍。
  只要踏错了一步便要被生生困在其中,待灵力消竭再击败岂不是犹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这时台下无蕴山门的两人才看出了些许不对劲来,卓不疑缓缓松开环着臂膀的双手,脸上惊疑不定,站在他身侧的薛竹泠眼睛一眯,一管嗓音冷得好似下雪天屋檐下坚硬的冰棱,“师父教的东西里没有这样的手段,这绝不是谢长琼能布下的阵法。”
  立在摘星大殿上的青衫男子双眼快速地扫过那环环交扣的八卦阵,片刻之后面色苍白地握了握自己的大拇指。
  他同叶星怜二人早已知晓如今石台上的这位“谢长琼”身份不明来意不善,只是沈云谒未曾想到那阵法里环环相交一个行差踏错便是死路一条。是他未曾考虑周全,一番话就叫叶星怜眼下陷入如此囹圄之中。
  “阿怜,那阵法连我也解不出,你本不必下场哪怕就此输了也无所谓。”
  少女脑中突然多了一道声音来,她俶地朝沈云谒递了眼波过去。温涣师兄与她说起过,为了保证比试的公正这石台上是传不进来神识传信的。
  果然,青衫男子本就白皙的脸庞如今在大雨中苍白得像是一刀新裁的澄纸。
  不知又是使了什么样的法子,满脸的羸弱苍白,就为了递个口信来。
  叶星怜朝眼中满含忧虑之色的沈云谒微微一笑。
  眉心的艳紫雷印挟裹的冷厉之色便渐渐消退,她眼角眉梢含的是温软的抚慰是如水波一样的柔情。
  沈云谒在台下看懂了这笑容里的含义,他轻轻“呵”了一声,接着嘴角慢慢地往上翘。
  在他笑的那一刻,叶星怜的脑海里又多了一句话,“好,阿怜只管去吧,我还接着你,像那时在西碧海旁一样。”
  天上还在下雨,乌云夹杂在一处雷电霹雳,狂风阵阵如人心叵测时而乍起时而又缓缓地停了去。
  在这沉绰的昏暗狂乱的泥泞中,少女却觉得天边破开了一道光来,柔和雅致温润且湛澹。叶星怜总算觉得从小时至如今乌黑且暗的人生里,因此多了几分光亮,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来。
  这光彩因沈云谒而生,因沈云谒而来。
  她在此时知晓了,这位对她处处照顾周到体贴的温雅男子心里对她也是不同的。
  少女脸是像青松枝上新雪一般的白,在磅礴霹雳的豆大雨里勾着殷红的嘴唇。人人都道叶星怜天资卓越乃不世之才可她偏偏在阵法这一遭上缺了些灵窍,少女只笑得叫人心魂叠荡,一手甩着黑色长剑一边用另一只手上的紫色雷电击向那八卦阵。
  既然如此,我只从我会的地方下手。
  黑蛟只需她一个意识消失在原处接着出现在八卦阵里,凛然剑气与蛟龙的嘶吼纠缠在一处,砰砰的响声撞在那阵上却不见丝毫效果。少女若脚步轻移,走错了一步,那环环相扣的阵法里便射出各种各样的术法来。
  九个阵法里是八中不同的术法,足足七十二样,叫叶星怜不到一个时辰后便察觉到了体内灵力的枯竭。
  少女以剑驻地,隔着磅礴的雨幕看向负手而立站在八卦阵外的青衣男子。她缓缓举起另一只手来,紫色的劫雷乖顺地在她雪白的腕边游来游去,叶星怜嘴角带着血迹,对着喻竞舟微微一笑,“你想要的,我给你。”
  她屏气凝神,周遭淅沥的雨点响和嘈杂的纷纷人声渐渐从耳边褪去。那紫色的雷电在她手腕边越变越大,到最后竟然是凝成了一柄紫色宽剑的模样,剑身环绕着雷流,十分威风。
  人群中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坐在一方大青石上,头顶自动悬着柄油纸伞。他执笔奋力书写之际见此情形不由得喃喃,“劫雷,是劫雷。竟能掌控天道怒雷做法器,台上的这位,是天生道子啊。”
  这位正是栩诸生,专门写些修士逸闻的撰笔者。
  薛竹泠与卓不疑正好站在这栩诸生不远处,薛竹泠本就心神不定此时闻,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脚下一点便瞬移来到了书生面前。他极快地伸手捂住了男子的嘴,眼里是难见的狠色,薛竹泠一边微微松开他的嘴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他,“老栩,你方才讲什么。”
  “咳咳。”
  栩诸生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拍,嘴巴从薛竹泠掌心里解放了之后立即便顺了顺胸膛。
  书生忍不住向他翻了个白眼,而后悄悄朝薛竹泠招了招手,低下声音说道,“天生道子,天生道子,生来便是受天道眷属之人。你瞧瞧台上那位,手里握着的可是天道劫雷所化的宽剑,真是了不得。”
  男子一愣,嘴里将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天,生,道,子。”
  他目光如炬,直直又朝那石台上的另一人射去。
  这人行动之间无不是落拓意味,哪里有他那腼腆羞然谢师弟的半分模样。但薛竹泠又不知他是如何地扮做谢长琼的模样,连神情偏好都装得无一不像。
  他此番雷厉手段,分明是为了逼迫叶星怜。
  如今台上那少女面色灰黯,浑身是被道道术法划出的伤痕,嘴角是血,脖颈间也是鲜红的血。薛竹泠又说了一句,话中似是在向谁询问,“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将她逼到如此境地,又是为了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叶星怜灵力濒临匮竭,手上的黑色长剑已经被收入了腰间,她一身白色衣裳已经被自己的血染了大半。
  台下的修士一半惊讶地打量她另一只手中的紫色宽剑,另一半与青云宗交好与她有些交情的弟子眼中不免都带上了忧虑之色。
  花无忧双手叉着腰,头顶毛绒绒的耳朵快速地扇动了几下。他一脚踩在地面上,那处便骤然出现一个深深的大洞来,“台上这小子什么来路,等这场比试结束套个麻袋狠狠地揍上一顿。”
  “殿下,是无蕴山门的人,还是北海翁座下弟子。”
  绿卿在一旁答道。
  “嗤。”身穿粉衣的少女闻言一下便笑出了声,眼睛却紧紧地看着那台上的少女,“北海翁护短谁不知道,你歇了这心思吧。他早年还给你父王锻过一把宝刀,你敢这么做回东阴便要挨揍。”
  少女喉咙中涌出一股痒意,口腔鼻间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她张嘴便又是一股蓬然的血被咳了出来。
  叶星怜若无其事地揩掉嘴边的血渍,看着那已经摇摇欲坠地八卦阵手上发力,高高地举起了那柄紫色的宽剑。天地之间雷声乍现,轰隆巨响如滚石落地,霹雳的光芒照亮了那持剑少女的面容,她手中的那柄紫剑挟裹着巨大的劫雷之力劈开了那阵法,环环相扣,足足有七十二种术法的阵法。
  这时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的男子终于动了,他手掌在空中一握,那八根扇骨又合在一处变做了原先的扇子模样。
  他一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里面含着些欣赏的意味,叶星怜来不及细看沈云谒在摘星大殿前看懂了。
  喻竞舟一手舞着精钢骨扇去迎叶星怜的紫色雷剑,两人身影,一道青一道红,交织纠缠间刀光剑影地来来回回叫人看得揪心。
  少女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只久没动作的手快速地抽出烛照剑来。
  两剑交错,生生将局面拉了回来。这时雨势渐渐地竟然小了下来,天边乌云退却层叠的云中射下一道光来。
  叶星怜一剑正好卡在那骨扇的镂空处,生生阻住了喻竞舟后面的动作。她手腕一转,另一只手上的紫色宽剑便直接没入了男子的肩头,闪耀的细小雷电沿着剑身潜入伤口里去,接着他嘴角也缓缓渗出一丝血来。
  喻竞舟微微抬起脸来,嘴角轻轻地往上扯了扯,“叶小道友,我等着你。”
  他雪白修长的双指蓦地将插在自己肩头雷电所化的剑一下折去,青色的衣裳被血染成深色,他面色淡然,衣袂飘飘脚下如御风般极快地在乍然通明的天色之下窜入了摘星顶周遭葱郁的丛丛林木之间去了。
  那被折断的一截宽剑软了下来,又化作紫色劫雷的模样,连着少女手里的那柄剑一起隐入了她的身体里。
  既然那“谢长琼”自行逃去,那么便是叶星怜在此次比试中取胜。
  少女手中最珍爱的那柄烛照剑“哐当”一声脆响,落在了石台上,她那挺拔的身姿在了结了一切之后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瘫落下来。在她就快要落入那淋漓的水汪里时,一抹青色的人影快速地跃上了石台,手臂一伸,将人轻轻地揽在了怀中。
  这次他没问开口为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静静地飞下石台将人往后面的居所处送。
  沈云谒特意走摘星大殿前走过,他朝一众青云弟子吩咐道,“接下来的比试之事便交给褚师兄代为负责,温师弟去后面灵药谷弟子的居所找一下冷窥月冷道友。其他的师兄弟们便在此处观战,叶师妹之事便交给我,莫要担忧。”
  众人视线皆落在了叶星怜身上,眼中无不含着忧虑之色,却纷纷点了点头。
  清风徐来,怀中的少女身上是盖不住的血腥气味,她的头发散落嘴唇发白且干涩。
  沈云谒脚步匆匆,心中涩然,这幅模样乖顺且可怜像路边没人看却兀自盛开的伶仃花朵。他鬼使神差地凑下头去,将嘴唇贴在少女的额头上,落下轻而温柔的一个吻来。男子抱着叶星怜的手又紧了些,但实现落在她稍微有了点血色的唇瓣上,耳垂绯红却翘起嘴角笑了,声音极轻,落在风中像片羽毛。
  “是我唐突了,只是你一定要快点醒来,好不好。”